望江亭【第一场】
时间:2016-05-01 20:16作者:芳熙
白士中(内白)书童!
书童(内白)有!
白士中(内白)带路!
书童(内白)是啦!
(书童引白士中同上。)
白士中(西皮摇板)金榜题名遂心愿,
为访姑母下官船。
不觉来到清安观,
(白)师父开门来!
白道姑(内白)来了!
(白道姑上。)
白道姑(西皮摇板)忽听有人扣门环。
(白)是哪一位?
白士中(白)啊,姑母!
白道姑(白)你这位大人是哪一位?
白士中(白)侄男白士中,姑母就不认得了么?
白道姑(白)噢!果然是士中侄儿。几年不见,我哇,认不出来了。快到里面讲话。
白士中(白)是。
(白士中向书童。)
白士中(白)下面歇息去吧。
书童(白)是。
(书童下。)
白道姑(白)侄儿请坐。
白士中(白)告坐。
(白道姑、白士中同坐。)
白道姑(白)侄儿,你哪里来的这身荣耀哇?
白士中(白)侄儿官拜潭州太守,今日赴任,路过此地,将官船停在江边,特地前来看望
姑母。
白道姑(白)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白道姑看。)
白士中(白)啊,姑母,看什么?
白道姑(白)既是乘官船到此,为何不将我那侄媳妇一同请到观中,住上几日再走?
白士中(白)您那侄媳妇么?唉!她已亡故三年了!
白道姑(白)怎么?我那侄媳妇她……她跨鹤西去了?
白士中(白)正是。
白道姑(白)唉!真是红颜多薄命!侄儿,有道是男儿无妻心无主,你就该再续娶一房。
白士中(白)只是无有称心如意之人。
白道姑(白)这。
(笑)哈哈哈……
(白)看来算是有缘的了。
白士中(白)啊,姑母,什么有缘啊?
白道姑(白)侄儿有所不知。本城有一少妇,名唤谭记儿,乃学士李希颜之妻。不幸李学
士在三年前亡故,留下谭记儿一人,少年寡居,甚是可怜。本城有个杨衙
内,乃是太尉杨戬的儿子,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也曾托人向谭记儿求亲。
谭记儿为避狂徒,搬到我这观中居住。此人聪明机敏,才貌双全。你若得她
为妻,真是缘分不浅。你二人一个未曾续娶,一个不曾再嫁,岂不是有缘
么?
白士中(白)听姑母之言,这一女子她倒是天仙化人了哇?
白道姑(白)可称得天仙化人了。
白士中(白)哦!
白道姑(白)侄儿,如今她正在后面为我抄写经卷。你呀,可到那厢藏躲一时,待我将她
请了出来,你一看么,就知道了。
白士中(白)果若如此,就请姑母代为做媒,侄儿得与淑女为配,终身不忘大恩也。
白道姑(白)好,少时我先用言语试探试探,她若依允,我哇……
白士中(白)怎么样?
白道姑(白)我就咳嗽一声,你便出来与她相见。这亲事啊,就算成了喔!
白士中(白)侄儿那旁恭候佳音。
白道姑(白)快去藏好。啊,侄儿,我若是不咳嗽,你千万不要出来呀!
白士中(白)侄儿我谨记就是。
(白士中下。)
白道姑(白)啊,学士夫人,不要写了,请出来吧!
谭记儿(内白)啊,师父,方才何人到此?
白道姑(白)乃是进香的施主,此刻已然走去,此处无人,快请出来吧!
谭记儿(内白)来了!
(谭记儿上。)
谭记儿(四平调)独守空帏暗长叹,
芳心寂寞有谁怜!
孀居愁苦泪洗面,
为避狂徒到此间。
白道姑(白)啊,夫人!
谭记儿(白)“夫人”二字实不敢当,就叫我谭记儿吧。
白道姑(白)岂不是太无礼了?
谭记儿(白)我乃命苦之人,一年来蒙师父怜念,情同骨肉,理应唤我的名字,才像一家
人哪!
白道姑(白)好,好个一家人!如此我就不再称呼你夫人就是了哇。
谭记儿(白)这便才是。
白道姑(白)请坐。
谭记儿(白)师父请坐。
白道姑(白)坐下。
(白道姑、谭记儿同坐。)
白道姑(白)啊,记儿!
谭记儿(白)师父!
白道姑(白)有劳你每日替我抄写经卷,我心中实实地不安哪!
谭记儿(白)师父啊!
(二簧摇板)蒙师父发恻隐把我怜念,
才免得我一人形影孤单。
每日里在观中抄写经卷,
为的是遣愁闷排解忧烦。
白道姑(白)说的是呀。自从李学士归天之后,丢下你一人,甚是可怜。
谭记儿(白)唉,师父啊!
(二簧快三眼)深羡你出家人一尘不染,
诵经卷参神佛何等清闲。
我今日只落得飞鸿失伴,
孤零零凄惨惨夜伴愁眠。
倒不如出家断绝尘念,
随师父同修道,也免得狂徒摧残,到来生身列仙班!
白道姑(白)怎么说来说去,竟说到出家来了?像你这样一位如花似玉之人,若效卓氏文
君,还愁无有凤求凰的司马相如么?
谭记儿(二簧快三眼)婚姻事恐怕难天随人愿??
白道姑(白)话虽如此,依我之见,不如寻一人家,也好有安身之处。
谭记儿(二簧快三眼)不如意岂不是反把愁添?
白道姑(白)如今有一人托我说亲,此人虽不比那李学士,倒是一表人才,况且,也是官
宦人家的子弟哟!
谭记儿(白)哦!怎么,是官宦人家子弟?
白道姑(白)正是。
谭记儿(白)我倒明白了!想是那依权仗势,无恶不作的杨衙内,知我住在此处,托师父
前来说亲,我是不能从命!
白道姑(白)你,你……
(白道姑咳嗽不止。白士中上。)
谭记儿(白)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来打扰你了,告辞!
白道姑(白)你错怪我了!
白士中(白)学士夫人!
白道姑(白)你怎么出来了?
白士中(白)姑母咳嗽,我焉能不出来呀!
白道姑(白)谁叫你出来呀?
谭记儿(白)啊!师父……
白道姑(白)就烦你替我陪伴我的侄儿,我去去就来哟!
(白道姑出禅堂,下。谭记儿、白士中同追出禅堂。)
谭记儿(白)啊,师父,师父,师父!
白士中(白)啊,学士夫人,小生姑母与夫人说明,小生愿与夫人结为姻眷,偕老百年,
倘有二心,愿盟誓剖心!
谭记儿(南梆子)只说是杨衙内又来扰乱,
却原来竟是这翩翩的少年。
白士中(白)请到禅堂一叙。
谭记儿(南梆子)观此人容貌像似曾相见。
好一似我儿夫死后生还。
到此时不由我心绪撩乱,
羞得我低下头手弄罗衫。
(白士中、谭记儿同进禅堂,落座。白士中起立,下跪盟誓。)
白士中(白)苍天在上,弟子白士中,汴梁人氏,现年二十七岁,今科得中,任潭州太
守。只因亡妻,去世三年,蒙姑母为媒,我与学士夫人谭记儿永订百年之
好,日后我若负心,天诛地灭!
谭记儿(白)诶!哪个叫你盟誓?你那姑母并不曾与我作媒呀!
白士中(白)啊?怎么?我姑母还不曾提过此事?哎!我真正的荒唐!该死呀该死!小生
出言无状,请夫人莫怪!这是哪里说起!
谭记儿(南梆子)见此情不由我心中思念,
这君子可算得才貌双全。
三年来我不曾动过此念,
却为何今日里意惹情牵?
我本当允婚事穿红举案??
白士中(白)夫人莫怪!
谭记儿(南梆子)羞答答我怎好当面交谈?
今日里若将这红绳剪断??
白士中(白)姑母哇,姑母!你既然不曾提亲,又何必连声咳嗽,叫我出来呀?
谭记儿(南梆子)岂不是错过了美满的良缘。
我何不用诗词表白心愿,
且看他可领会这诗内的隐言。
白士中(白)蒙夫人宽恕,小生感激不尽,想这婚姻大事,岂能勉强。既然夫人不允,小
生我失陪了!
谭记儿(白)且慢!我见君家至诚有礼,欲愿口占一绝赠君,以不负今日之会。
白士中(白)夫人不见责于我,反而赠以佳句,小生自当领教。
谭记儿(念)愿把春情寄落花,随风冉冉到天涯。君能识破“凤兮”句,去妇当归卖酒
家。
白士中(念)愿把春情寄落花,随风冉冉到天涯。君能识破“凤兮”句,去妇当归卖酒
家。
(白)哎呀,妙啊!好一首绝妙的藏头诗。横头四字,乃是“愿随君去”。
夫人,此话当真么?
谭记儿(白)说真便真,说假便假。
白士中(白)夫人如此多情,小生也要和诗一首。
谭记儿(白)愿闻。
白士中(念)当垆卓女艳如花,不负琴心走天涯。负却今朝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
谭记儿(白)好个“当不负卿”!但愿心口如一,不负白首之约!
白士中(白)夫人不信,我再盟誓!
谭记儿(白)哎,你又来了!
(白道姑上。)
白道姑(白)哎呀,夫人哪!大事不好了!
谭记儿(白)何事惊慌?
白道姑(白)适才我徒儿在观前提水,远远望见杨衙内带领许多家丁,备有轿马,直奔小
观而来!
谭记儿(白)贼子啊!竟又追踪至此。等他到来,我与他一死相拼!
白道姑(白)夫人哪!想那杨衙内,依仗他父势力,无恶不作。府下家丁,也仗势欺人。
他此番到此,定为夫人而来。若是与他相见,岂不是羊入虎口?还是躲避躲
避才好。
谭记儿(白)这……
白士中(白)姑母,夫人哪!适才听二位言讲,我已会意八九。夫人在此,难免要生祸
端。既然夫人允下亲事,小生的官船现在江边,就请夫人与小生一同登舟赴
任,量那贼子也无计奈何!
谭记儿(白)这个……
白道姑(白)意下如何?意下如何?
谭记儿(白)唉!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姑母恩情,容当后报!
白道姑(白)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你二人带领书童,速从后门而出,直奔江边登舟去
吧!
白士中(白)遵命!正是:
(念)夫人登舟莫迟延,
谭记儿(念)休教那贼阻官船。
白道姑(念)狂徒来到清安观,
白士中(念)轻舟已过万重山。
(白)姑母保重!
(谭记儿、白士中同下。)
白道姑(白)待我关了观门。
(白道姑关门。四家丁、张千、李万引杨衙内同上。)
张千(白)来到清安观。
杨衙内(白)叫门去。
张千(白)开门来!
白道姑(白)外面何人叫门?
张千(白)杨衙内到了。
白道姑(白)杨衙内是哪一个?
张千(白)就是当朝太尉杨戬的公子杨衙内。你都不知道吗?快点开门!
白道姑(白)哦,哦,哦!
杨衙内(白)怎么这样慢慢腾腾的?给我打进去!
白道姑(白)待我与你开门。
(张千推开观门。众人同拥入。)
白道姑(白)不知衙内驾到,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杨衙内(白)罢啦。
张千(白)衙内您请坐。
(杨衙内坐。)
白道姑(白)衙内,想这清安观,乃是清净之地,衙内带领许多家丁,到此何事?
杨衙内(白)我呀,我迎亲来啦。
白道姑(白)哎呀,取笑了!
杨衙内(白)谁跟你取笑!
张千、
李万(同白)谁跟你取笑!
杨衙内(白)我有个先订未娶之妻,名叫谭记儿,听说住在你这观中,所以,我抬亲来
啦,我。
白道姑(白)哦,我道是谁?原来是谭记儿。
张千(白)啊。
白道姑(白)我只知谭记儿是学士李希颜之妻,我怎么不曾听说,她是你衙内先订未娶的
妾小呢?
杨衙内(白)你呀,你甭废话,赶紧把她叫出来,迎接大爷我。
张千(白)快点把她叫出来,迎接我们衙内。
李万(白)不然的话,吃不了叫你兜着走!
白道姑(笑)哈哈哈……
(白)想那谭记儿有她自己的住所……
张千(白)废话!
白道姑(白)她又不曾出家……
李万(白)哪儿那么些说的呀!
白道姑(白)怎能在我的观中啊?
张千(白)衙内,您别生气,我问问她。
嘿!老道姑,过来!我说,你这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吗?我们亲眼看见的,
谭记儿在这儿给你抄写经卷,你怎么说她没来呢?啊!藏在哪儿啦?快点
说!
杨衙内(白)少跟她废话,搜!
张千(白)搜!
(张千、李万带四家丁自两边分下,分上。)
张千(白)衙内,没有!
杨衙内(白)没有?
张千(白)衙内,您还是问她!
(杨衙内冷笑。)
杨衙内(笑)哈哈哈……
(白)老道姑,你把谭记儿倒是藏在哪儿啦!告诉我,大爷有赏。你要是隐藏不
献,可别说我翻脸无情啦,我!
张千(白)说!
李万(白)说!
白道姑(白)你们一定要找那谭记儿?
众人(同白)啊!
白道姑(白)可惜,来迟了!
杨衙内(白)怎么会来迟了哪?
白道姑(白)她呀,走了!
杨衙内(白)走了?她上哪里儿去啦?
白道姑(白)随她丈夫上任去了哇!
杨衙内(白)她是个寡妇,哪儿来的丈夫?
白道姑(白)你听呀!
张千(白)说!
李万(白)说!
白道姑(念)汴梁白士中,科场显才能。新任潭州府,奉诏出帝京。
二人情意重,相见如重逢。良缘是天定,官舟花烛红。
(白)你呀,死了这条心吧!
杨衙内(白)哈哈!好你个大胆的白士中!我惦记谭记儿也不是一天半天的啦,尚未到
手,怎么着,你来啦,就给抢走了吗?
张千(白)这真是太岁头上动土!
李万(白)老虎嘴里拔牙嘛!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杨衙内(白)张千,李万!
张千、
李万(同白)有!
杨衙内(白)吩咐人役,驾舟追赶,把他们俩人给我抓回来!
李万(白)是。
张千(白)衙内,想那白士中,乃朝廷的命官,就是我们追上,小人们也不敢动手,还
是请衙内您另想别的主意吧!
杨衙内(白)朝廷的命官!哼!官高自有官在上,要是不给他点厉害,他也不知道我杨衙
内是怎么个人!哎,有啦!明日进京,面见我父,就说那白士中四处扬言,
要除奸逆杨戬。我父闻知,必然大怒,到那时候,嘿嘿,白士中啊,白士
中!管叫他这个潭州太守命丧我手!
张千(白)哎,这主意好。
杨衙内(白)走,回府!
张千、
李万(同白)回府!
(四家丁、张千、李万同出观门,家丁甲与杨衙内带马。杨衙内上马。)
杨衙内(白)老道姑,告诉你说,等着我整治完了白士中那小子,把谭记儿弄到我手,再
来跟你算帐。你呀,你接着我的吧!
张千(白)你等着吧!
李万(白)可恶!
(众人同下。)
白道姑(白)哎呀不好!实指望用我侄儿的官职将他吓走,断绝他寻找谭记儿之念,不料
想他要进京面见他父,倘若搬弄是非,我那侄儿,岂不是要受害吆?哎呀,
这……哎呀,苍天保佑。但愿我那侄儿、侄媳妇,免受恶人陷害,逢凶化
吉,遇难呈祥,无量佛!
(白道姑关门,下。)